写给女儿的故事 ——《对错国》

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国家。人们试着从记忆中拼凑这个国家的历史，甚至想从絮絮叨叨的老人口中得知哪怕一点关于这个国家的片段。

当许多历史学家用放大镜在历史上寻找脉络的时，我却偶遇了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人。闲聊间，他竟提起了这个国度的往事。他跟我说这个国家叫：对错国。

下面，是老人给我讲的故事，我不敢保证每一句都可靠——有时候，历史学家也未必比民间的传说更可信。我只能尽量按他的原意记下，真假，就交给读者去判断了。

对错国最初并没有名字。后来人们之所以渐渐这样称呼它，是因为那里出现了一位奇怪的国王

国王年少时，也和所有孩子一样，每天就想着怎么玩得开心，晚上要吃什么。

幸福的故事大多相似，不幸的境遇却各有形状。如果按照幸福的故事发展，这个男孩会在父母的爱里健康成长，也许某天会当上国王，也许干脆做个无忧无虑的人。

可命运给他的，却是另一份剧本。

他还懵懵懂懂时，老国王染上了重病，老国王自知时日无多，就请了一位老师日夜管教小王子。

老国王是一位英明的君主。但那一次，他犯了一个错误：他选择的老师太刻板了。他没想到这个选择会在很多年后改写对错国的。

那老师极想在老国王尚在时，证明自己的能力。对老师而言，最体面、也最直接的证明方式就是自己的学生。

可以坦诚的说，他对年少的王子的教育是尽职尽责，只不过方式出了问题。

他对小王子说：“你一定要学会区分对与错，对未来要成为国王的你来说，这特别重要。”

区分对错当然重要，作为教师的他也是这么做的，只不过他无时无刻都在做对错的判断题。也把这种“刻板”的思维方式教给了小王子。

可是，没有人觉得小王子不快乐。他变成了擅长对错——也变得极其愿意区分对错。

对小王子而言，不幸在于他是王子；对于对错国而言，不幸的是他成为了国王。

小王子当上国王不久，便用‘权威’这种材料，在国境线上竖起了一堵高墙，他想让臣民都活在一个他构建的美好世界中——一个只有对错的世界。

他请了许多教师，先把自己的对错观写成了一本巨作 ——《对错书》，又命他们抄写百遍。待教师能够一字不差的背诵默写，才算通过考核。

随后，这些教师开始教育下一代小孩关于对错的观念。

他也颁布法律，那些条文里面处处可见他童年的影子，例如：

小朋友须于八点前入睡；违者，其监护人受罚。

小朋友一天只许吃一次零食，多食者晚饭取消。

孩子若大声哭闹，父母须将其置于一边，直至其停止哭泣为止。

诸如此类，数不胜数。他用教育和法律终于在国家推行了他的对错观，也获得了对错国王的称号。

起初，国家运转很好。大家很愿意遵守国王的约定，因为这些约定看上去都是“为了你好”。

不出意外的话，意外总会出现。

有人家的孩子吃坏了肚子，晚上怎么也睡不着。也有孩子大哭大闹只是因为他们缺少安慰。人们在受罚之后开始想：这样到底对不对？怎样才算好？

终于有一天，一对父母带着孩子走到边境高墙，你可知道这面墙他们之前只是从远处看一眼就心惊担颤了。

面对着这威严的高墙，他们似乎有了勇气。

当他们踏出那一步的时候，那面墙竟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，像空气中的影子——他们一步就穿了过去。

后来，异国的鸟也带来了新的故事。

对错国的臣民逐渐离开了对错国，国王起初还不大在意。他想：他们会回来的，总有一天他们会，发现对错国是对的。

后来，教师离开了，大臣厉害了，甚至连他的孩子也离开了对错国。

最后，只剩几个忠实的仆人陪他度过了余生，据说临死前他一直在念叨着：我做的都是对的，难道我真的错了吗？

对错国的故事，到此就结束了。

老人似乎还想跟我说些什么，但他只是对我笑了笑没有继续说。我想，他一定跟那位对错国王很熟，才能对故事的细节如此了解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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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女儿还听不懂说话，当然也不会说话，不知道等她读到对错国的故事会怎样想？她会同情那位国王吗？

我也常常想，我会不会有时候变成那个老师，变成那个国王，我会不会也曾是对错国的臣民呢？

我很想对她说：

有些事不急着区分对错。

我也想给她读苏轼的诗：

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，而吾与子之所共适

可那样一来，我又仿佛变成了那个国王。

她总该有她的国。